青春在流亡【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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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故乡在云南,一个叫雨河的小镇,虽然这个地名一听上去就很美丽,但我并不喜欢它,对于故乡,我不是在流浪,更像是在流亡。

      五岁以前的记忆很破碎,我经常被爸妈寄养在外婆家,那时候总有人跟我说我已经被父母抛弃,因为年幼我常常信以为真,那时候唯一感觉庆幸的就是外公外婆都很疼我。
 

     外婆家在一个左右环山的寨子里,名叫岩方沟,记忆里,外婆家有一头很温顺的老黄牛,无论我怎么对它调皮,它都非常温顺,黄昏时分,夕阳总是从高高的白桦树林间落下,老黄牛会在我的贪玩中悄悄地溜回家,舅妈常取笑我说,别人都是人放牛,而我却是牛放人。后来老黄牛卖了以后,我便少了乐趣。
 

       我喜欢冬季的岩方沟,大雪封山的时候,舅舅会去荒山下网套灰兔,他说过好几次要带我去的,可是最后他都食言了,他说荒山有野兽,专吃小孩。
 

      1996年夏天,父亲去接我回家,在外公外婆的挽留里,我毅然跟着爸爸走了,我着急想戳破一个不实的谎言,我并不曾被遗弃,我是个有父爱的孩子。

    外婆家门前有条幽静的马路,繁茂的青草常常霸占了一半路面,只剩路中央深深浅浅的车辙。除了赶集的马车,很少会有汽车路过,如果是晴朗的傍晚,总会有那么几声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墨绿的山崖,静谧而荒凉;如同我的童年。

    从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两公里,穿过一片茂密的杉木林就接上了镇雄县到威信县的公路。96年的时候,镇雄至威信的公路还没有硬化,路面常常布满大大小小的水洼,我坐在一堆麻皮口袋上面,父亲一手扶着我一手拉着扶手;中巴车像个喝醉酒的老头左右颠簸着。
 

     经过一小时的折腾,车子在雨河镇放下我和父亲,雨河镇上有两条并不宽敞的街道蜿蜒交错,每逢赶集的日子,街道两旁,路边摊给两条原本拥挤的街襄了边,镇雄到威信的公路穿行其中,嘈杂不堪;有点老电影里印度的样子,而我的家,往西南方向顺着雨河镇到小落脚的乡道还要走40分钟。我有些痛苦的迈着步子,我很希望父亲能痛快的一把将我撂在背上,可是父亲却没有,从我记事起,一次也没有。 

到家时,妈妈却老远的就喊我的名字,我有些僵硬的回答着。我记不得自己和这个家到底分隔了多久,或许一年两年,或许更久,我只知道我有两个弟弟,他们看我就像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在我们家厢房的里屋里有一个很高的立柜,里面有个抽屉常年锁着,不常打开,那里面有一叠照片和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有一张照片我记忆犹新,那是一个穿着黑白格子上衣的小男孩,打着一把伞,身后是一片碧绿的竹林。母亲说,那个孩子是我,她说我是个漂亮的孩子。我还见过一张我和爸爸妈妈的合影,妈妈很漂亮,脸上总挂着一丝微笑,爸爸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有点严肃,那时候,他还没有发胖。

      偏远山区这个词每次一听到,总会觉得它和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听奶奶说过,文化大革命时期,爷爷举家至此,后来有了我父亲,还有几个姑姑和叔叔伯伯。说起爷爷的时候奶奶一脸的骄傲,她说爷爷在世的时候是个德高望重的人,相邻几个村的事都由他张罗,人们也很愿意找他。而这当中却有一件遗憾的事,爷爷意气风发的时期,很多人推举他当县长,谁怜爷爷却是个孝子,当时曾祖父年事已高卧病在床,爷爷不肯去县城。只因爷爷那一代遇到了严重的疫情,爷爷的几个兄弟便早年夭折,他成了家里的独子,家里就只留下他唯一幸免!奶奶常打趣说,若不是命运捉弄,或许我们早成了城里人!

     1996年秋天,那年我六岁,我走进学堂上学。离家20分钟山路,学校是几间破旧不堪的瓦房,坐落在一个山坡上,瓦房因常年失修而导致一下大雨,雨滴就会从房梁上掉下来。教室的墙壁很脏,粉刷的石灰已脱落得所剩无几。窗户没有玻璃。几张厚胶纸和几块竹片钉在一起,透光性很差。我尤其讨厌冬天。寒风会在几张胶纸的缝隙吹进来,特别的冷,那风声小的时候很悦耳,像草原的牧笛,像四月路边的蒲公英。那风很大的时候,像午夜的狼嚎,像电影里恐怖的山谷。由于特殊的地理环境,昭通地区冬天多雾且冻雨较多,气温普遍零度左右。学校里的伙伴们个个都长了冻疮,无一幸免,所以儿时总感觉冬天特别的漫长。
 

     春天微风拂面的时候,瓦房周围野生的李子树也跟着开满了白色的小花,吸引着无数的蜜蜂和蝴蝶。那风里满是香甜的味道,老师会带我们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夏天的玉米长势很旺,酷热的中午,知了便会在玉米林里找个高高的枝头高歌,一曲接着一曲,常常抢了老师的风头。如果它们唱完一曲不走的话,老师会放下手里的课本,出门抓起一把泥朝窗户外面那片玉米地撒去,知了只好夺命而逃。
 

    这个学校一共只有四个年级,最多的时候只有两个老师,学生加起来也就几十个人,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们没有红领巾,没有音乐课,也没有美术课和体育课,因为那里没有操场。只有一个百十平米的土坝坑洼不平。老师通常用方言给我们上课,每天早读的时候,那方言式的朗诵听起来奇怪而滑稽
 

      然而最让我害怕的是我有个很严厉的父亲,印象里特别深刻的一次是在夜晚,因为默写出错,他用皮管狠狠的打我。但父亲却是个爱恨分明的人,期中考试我满分,他很爽快的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期末考试依然如此。在那个年代,孩子一般只有过年才会有新衣服,而我可以有几套,衣服渐渐多了,稍微冒个子就不能穿,所以旧衣服就只能留给弟弟,时间一长,叔叔婶婶们就替弟弟打抱不平,抱怨父亲偏爱于我。她们因为怜悯弟弟而渐渐的疏远我,那时候有个奇怪的现象,弟弟万人疼,而我只有爸爸妈妈疼。我却倔着不肯认输,索性高傲的顶撞到底。越是这样,叔叔婶婶们就越是讨厌我。在他们眼里,我小小年纪便不服管教,任性胆大妄为。直到某天我哭着告诉妈妈叔叔婶婶们不喜欢我,妈妈却微笑着说,我还是个孩子,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叔叔婶婶只不过是开玩笑。
 

1996年冬,印象中那年下了很大的雪,厚厚的白雪将我们家的瓦房盖成个白色的蒙古包,竹叶被冰雪镶上了水晶边,美丽得像一座冰雕。在竹林前,照相的师傅朝我们喊:左边一点,对,好,保持微笑,不错。

    过了两个礼拜照片拿到了,妈妈说我表情有些严肃,要是再自然一点就好了。我却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撑着伞的小男孩,身后是一片碧绿的竹林。我仿佛再次听到妈妈说那是我两岁的时候,她说长辈们那个时候最喜欢带我照相。没曾想那年冬天却在记忆里定格,那是我最后一次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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