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和我们的故事

他住的地方应该就在我家附近，我们坐过同一班公交车的次数数不胜数，可我却从未尝试过跟他打招呼，或是打探他的个人信息。他和我同属一类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他有比我还明显的外貌特征和自成一派的语言风格。

很多次和他在同一个站台前等公交，我时不时会将他打量一般，他发现我在看他，转过脸来扫我一眼，刷得一下将头扭向另一边。说实话他的这一行经着实让我一阵失落，我挺期待他能问我点什么呢。车来了，我喜欢最后一个上车，跟在他后面走。见他上车，女司机习惯性地喊出这样的话：

后面的年轻人给这个男孩儿让一下位。

很快有人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他，他谢绝得很直接，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它可以站着到达终点。然而女司机命令式冲他喊道：你老老实实坐着吧！这话一出口，它只能乖乖坐那儿了。

我比他早下车，所以我下车后总是眺望车子里的情况，久而久之成了习惯。有一次车上人特别多，这辆车的司机是位上了点岁数的老伯。也许是人多的原因，老伯只顾看前面的路况，手稳稳地握住方向盘，神情凝重地驾车穿梭在这座城市并不宽广的马路上，他没有顾得上给男孩安排座位，这次他和我一样买了站票。上车后我被人流推到车子后面的间隙里侧身站着，手不拉吊环也用不着担心跌倒，周围人把我紧紧围着，稍动一下便能和他们撞个满怀。经过将近十分钟的颠簸，车终于开到我家附近的站牌，我拨开层层人群，小心翼翼往车门挪移，快到车门口了，突然我一个趔趄竟不知绊住哪位仁兄的脚，即将跌倒的前一秒我极速抓住正前方的座椅，幸运逃过一劫。待我有惊无险地重新站定，车终于也停下来了。车上的乘客见我“出事”的全过程，事后又是这般狼狈，大多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我略带尴尬地下了车，回望车内我看见了他，那个男孩。他在人群里大摇大摆着他那无法脚踏实地的身子，脸上却洋溢着和大家一样的有点小嘲讽的笑。一、二、三，车子用三秒时间移出我的视线，隐约还能听见车内乱作一团的吵嚷声。

我拎着沉重的手提袋举步维艰地从站台往家走。那是一段将近八分钟的路程。这段时间足够我酝酿回忆编排想象了。

男孩的笑脸依旧在我眼前浮现，我特别高兴看到他这样。他拒绝别人让出的座位，他会看人家的“笑话”，虽然这不是很令人称颂的事儿，但在大多人眼里这是一个拥有正常思维的人的正常生理反应。这充分说明他有足够的自信向这个社会征讨属于他的尊严。他想说他和他们一样活得自然且随性。在此之前我看他时会莫名紧张，不敢多看他一眼怕他回头看我时把丑态展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跟他说话怕暴露我们共同的缺陷。现在我悬着的心终于尘埃落定了。他让我对未来构筑起一个灿烂的幻想，下一次见面我会不会在他转头看向我的时候给他一个友好的微笑。他若还礼我应不应该走上前去套一句客套话。他一定会给我回话的。一定会！

这几年我身边类似他这样的朋友挺多的，我的邻居情况比他稍好一点，我叫她姐姐。记得第一次和她说话也是在公交站台前。她问我有证没有？我顿了一下说，有。她说有证坐公交车是免费的。我有点惊讶，以前从未听说有这事儿。和她简单交流几句后，她叫我以后坐车不要给人家钱了，还说我真是个傻姑娘。她那天没有和我坐同一班车这使我感到庆幸，因为我在上车的前一刻匆匆忙忙答应她以后坐车不再给人家钱了，可上了车还是习惯性从包里掏出公交卡按在读卡器上。之后也有想过按姐姐说的去做，可那也都是一闪而过的念头。直到有一次我亲眼目睹了一场让我鼻酸很久的场景后，那个闪念彻底在我脑子里灰飞烟灭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坐车去图书馆还书，在我即将下车的站台前一位腿脚不便的中年男子一瘸一拐地来到车门边。待车门缓缓打开，他跟在两个正常人后面，用双手拽住车门上的扶手。再用臂力撑起整个身体，好不容易才上了车。就在他迈开夺人眼球的步子寻找座位时，司机冲他喊道：

没钱下次别做我的车，成天跟个混混似的，上车倒是挺快，啥时候也没给过钱。

司机这么一吆喝让本就引人注目的他受到这个车上所有人的别样目光。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应人们的目光，只是到一处离他最近的座位上默默坐下，好像整个世界与他无关。

坐车不给钱的经历我也有过一回，相比那个男人我何止是小幸运？！有一天上班起来晚了，简单洗涑后拿起手机和钥匙，随便拎了个包直奔公交站台，上了车才发现包里除了一包餐巾纸和刚刚手忙脚乱塞进去的手机和钥匙，别的什么也没有。

我瞬间感觉有点懵，而且我个人性格是偏内向的加上语言表达能力方面的欠缺，也就不好意思张口向其他乘客借钱。于是我悄悄挪步到驾驶员后面的座位旁站好，待车子到达下一个路口停下时我偷偷拍了两下司机的靠背椅。司机是个和我母亲差不多大的中年女人。她觉察到身后有异样，回头看我，我跟她说：

阿姨，很抱歉！我的钱包和公交卡全忘拿了，下一次坐车我一定补上。

阿姨很认真地看我说明缘由，因为当时我说话的声音几乎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了。她看着我那如红苹果般的脸蛋儿，马上理解了我的意思。她冲我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声张，并用眼神告诉我车子马上要开了，让我站稳扶好。那天以后我坐公交车偶尔有意无意地刷卡多一次。

周末无事喜欢坐公交在市区兜圈子，经过火车站时，一位拎着行李箱背上背着个大书包的少年上了车。他放好箱子后从背包里翻出钱包，在那儿找了好久，找到一张五元的纸币。他拿着钱环顾四周，可能是他看我与他年纪相仿，出于内心的亲切感（这种感觉我也有的）走到我面前。他用手扶了扶眼镜框对我说：

同学你好，你能帮我换下钱吗？

不好意思，我没有零钱。要不给你我的公交卡吧。我说着把卡递给他。

行，谢谢你啊。

少年接过公交卡去前面刷卡，回来还卡时仍感激地对我说谢谢。我见他脸红了一下，便转过身去没再看他。我突然想起上次我没钱坐车时司机阿姨给我打的手势，我仿佛一下子体会到她当时的心情了。

现在我说的是关于我们乘车过程中发生的事儿，我们和你们不同，我们有证，你们没有。在我们中间有很大一部人没有固定经济来源，更有甚者完全没有经济来源，只能依靠政府补贴和社会募捐度此余生。这也是我之前提到的我的那个姐姐让我坐车不给钱的原因。我们对这个社会敏感却想方设法说服自己变得坦然。对于世界的另眼相看。开始表示愤怒，渐渐学着习惯了。

其实更多时候生活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它带我来到一个超越一切障碍的结境。在这里没有所谓弱者，我必须学会生存且更好的生存，就像我在公交车上没钱时对司机说明原由，她不仅没有斥责我反而给我最好的保护。再如我将自己的公交卡给没有零钱的学生时他不好意思地

对我说出一连串的谢谢。在这里我惊讶自己拥有在自我世界里从未被发掘的超能力，他简直太奇妙了。他依附于我，我借他的力量强大自己，更可以像这结境里的大多数一样力所能及地为他人服务。这件事可不仅仅只局限于小小的公交站哦！期待有朝一日能和那个经常陪我坐车的男孩探讨人生 ，不那么多的听到这世界对我们太多的轻视。最后要善男信女永世安乐，万物永生！